下班时，恰逢起了雾。说浓也并不算浓，路还看得分明，四周的山与树，稻田与河流，也都辨得清轮廓，就连那站在水田里插秧的人，也望得见他们弯着腰的身影。眼下正是第二季稻的插秧时节，可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，一会儿出太阳，一会儿又飘起细雨。顶着毒辣的日头下田，实在不是个明智的主意，所以人们多半是趁着清晨那一阵凉爽，早早把秧苗插下去的。

其实到了这个时候，田里的活计差不多都已收尾了。一路望过去，大片大片的稻田铺展开来，刚刚插下的秧苗嫩绿得让人心生怜爱。我极喜欢这种嫩绿。它们立在秧苗尖上，立在新生的树叶上，亭亭的，风一吹过来，便有万千的风姿。不像那些老叶子，沉沉的绿，甚至是墨绿，看上去坚硬得很，仿佛不可亲近。而在这片雾气里的嫩绿，便尤其可爱了——在稻田水光的映照下，秧苗疏疏朗朗地插在那里；山坡上的浓雾呢，又让它若隐若现，恍恍惚惚的，仿佛花仙子一般，不住地引诱着我。

再说这浓雾，也着实有趣。我一向很喜欢雾天，因为它叫人看不清眼前，也摸不准方向。当然，这里面大概还有神话的加成——八六版《西游记》里的天宫，早已悄悄取代了传说中那种洞天福地的意境，在我心里变成了一种仿佛可以走进去的现实。

下班的路，要走一段山路。这段山路恰好缠着一条雾带，就在半山腰上。人走进去，雾气弥漫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软了下来；一会儿穿出来，眼前又是清晰无比。这一程，颇有几分天宫漫游的感觉了，正合了那句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再往下走到山脚，便又是一派寻常的景象：村庄自有人间的烟火气，有人情的温度。雾气只要不是特别浓，是盖不住这村落的。所以这里的雾，只是淡淡的，若有若无。非得等到它打在脸上、身上，觉出那股湿润了；非得等你转头去望旁边的山坡，竟模模糊糊看不清了，才恍然觉得——原来，这雾也挺重的。

再往前，迎面又是一座山。同样有一条雾带，悠悠地缠在半山。只是这座山没有路，也少见人迹，连原先的田地大约都早已荒弃。整座山只是郁郁葱葱地绿着，绿得层层叠叠，深深浅浅，浑然一片。山的某处，会忽然蒸腾起一缕白气，飘飘袅袅的，不慌不忙地融进半山腰那条雾带里去。可接近山顶的地方，却一丝雾气也没有，只露出翠盈盈的山尖，轻轻地反射着微弱的日光。山顶看起来有些平，衬着那高大的山体、半山的雾带，实在有一股幽然的仙意。我常常畅想，倘若是在古代，我一定要在那座山顶上修一座小小的道观——那该是何等的意境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