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1日,开学。
意识到这一天到了,不是因为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字,而是早晨的公路忽然换了模样——电动车、小轿车、三轮车汇成一条缓慢蠕动的河,后座上清一色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,随着车流轻轻晃荡。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,空气里浮着柏油路被烤热的气味,混着早起家长催促的喇叭声。我夹在通勤的车队里,等红灯的间隙才猛然恍神:哦,已经是9月1日了。
作为一名光荣的老社畜,我的时间刻度早已被简化为“周几”——周一焦虑,周三疲惫,周五微喜,周日恐慌。至于几月几号,那是学生和快递员才需要操心的事。日复一日的上班路,像一条循环播放的旧磁带,把日期概念磨得光滑而模糊,只剩下打卡机上跳动的数字和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星期几。
然而,开学这件事,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精准地刺中我。
从初中起我就离家住校,按理说,我应该对“回校”二字多少有些抵触——谁愿意告别自由的假期、钻进规矩的校园呢?但作为一个地道的农三代,我却恰恰相反:我盼开学,盼得真切,甚至有点迫不及待。
因为家里的农活,是永远做不完的。四季轮转,土地从不放假,它比最苛刻的监工还要苛刻:春耕要翻地,夏至要除草,秋收要割稻,冬天还得给果树修枝。只要你想,大年初一都能扛着锄头下田,更别提寒暑假了——那根本不是休息,而是换了一个更大的劳动场,从田里到山上,从水田到旱地,没有尽头。
是的,我讨厌做农活,讨厌到骨子里。那种累,是肩膀被扁担磨出水泡、水泡破了结痂、痂又磨破的反复记忆;是清晨五点被从被窝里拽起,睡眼惺忪地踩进露水深重的田垄,脚底一滑,裤腿立刻湿到膝盖;是背着几十斤重的山货,爬过一座又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山头,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咸得睁不开。至今我仍能数出哪些山种花生、哪些山栽木薯、哪些山只有野草和蚊虫。说来好笑,就算已近十年没踏进那片山地,我居然还能凭着肌肉记忆,循着旧路摸上山去——要不是近年山路改道、新开的机耕路切断了老径,我真能闭着眼走到那块我流汗最多的地头。
所以,开学于我,与其说是逃离,不如说是一种名正言顺的解脱。它是一张光明正大的请假条,让我得以暂时卸下扁担和镰刀,心安理得地做一个“只读书”的学生。教室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,课桌上有同桌分来的半块橡皮,还带着他手心的汗;课间能看见喜欢的女同学从走廊那头走来,马尾辫一甩一甩,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肩头;周末溜去网吧打两小时《红警》,晚上回宿舍和室友就着泡面吹牛,从NBA季后赛吹到外星人是否存在
那些日子,琐碎、廉价,却饱满得像刚灌浆的稻穗,沉甸甸地挂在记忆的梗上。
如今想来,这些事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毛玻璃,模糊又遥远,像老电影里的噪点;可偶尔一个愣神,又觉得它们就贴在昨天,甚至连那阵混着粉笔灰和汗味的空气,都还能嗅到几分。
不远不近,不浓不淡,刚刚好搁在记忆的田埂上。
开学快乐,无论对谁而言。